你是什么时候决定整容的？
其实我从小就不算好看，但也说不上丑。小学时妈妈总爱给我打扮，穿得漂漂亮亮的，人也就莫名自信起来。那个年纪，只要性格好就会有很多人喜欢，我完全不会注意到自己长相上的缺陷。因为喜欢展现自己，活泼开朗，倒也蛮讨男孩子喜欢。可有些女生喜欢的男生偏偏喜欢我，她们就联合起来组成了一个小团队。连我最好的朋友也被人怂恿着加入了她们。那时我快小学毕业了，就这样遭遇了生命中第一次校园暴力。
就是从那个时候起，我的性格彻底变了。变得自卑、敏感，害怕和人交往，害怕得罪人，害怕被人伤害和背叛。我开始过分在意别人看我的目光和评价，也开始注意到自己长相上的缺陷，并且不断放大这些不足——单眼皮、肿眼泡、脸方、嘴唇厚，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记得有一天我取下眼镜，班里一个女生直接对我说：“你不戴眼镜的样子好丑。”那句话像一根刺，扎进我心里，整整七年，我都不愿意再让任何人看到我摘下眼镜的模样。
我的初中和高中，主基调就是孤独与自卑。那时候我对整容这件事还很排斥，觉得这种行为就像考试中差生作弊，最后却考出了和优等生一样的成绩，是一种欺骗。
上了大学之后，我开始尝试打扮自己，也开始减肥。有了一点审美之后，人似乎变得稍微自信了一些。减重两年，瘦了十六斤，体重总算勉强掉到了一百斤以内。因为初中高中时间全都花在了学习上，导致我成年后也没有形成多少稳固而成熟的思想和观念。我意识到，必须提升内在，才能获得真正的强大。于是我去读有品质的书，去看有价值的电影，我加入各种学生组织，参加甚至策划活动——无非是想让自己快点外向起来，起码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大学生。那段时间，我虽然没有变得真正外向，但确实改变了不少。我不再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，虽然对自己的单眼皮、肿眼泡和塌鼻子依然不自信，但至少不再让这种自卑过度影响心情。同时，我对整容的看法也悄然改变。我不再鄙夷那些整容的人，反而觉得这是每个人自己的权利。看到审美得当、做得自然的整容案例，我甚至会由衷地羡慕。
可惜好景不长。我的心态又发生了变化。因为身体不好，父母劝我别那么拼了。他们说，不要求我多有出息，只要健康快乐就好。回想加入学生组织的那段日子，我对每件事都太过上心，以致劳累过度。说来可笑，那时候我经常忙到凌晨四五点，早上七点多又要爬起来上课，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，身体怎么可能不出问题？我心里渐渐对那些社团和学生工作感到不耐烦，里面复杂的人情世故也让我感到吃力，甚至心生厌恶。于是，我把它们全都退了。之后我告诉自己，以后只做力所能及的事就好。
后来，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。鼓足全部勇气去表白，却被拒绝了。不久之后，他就有了女朋友，是外校的，长得特别好看。这件事又让我陷入了深深的自卑。我没有在爱而不得的情绪里沉溺太久，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根本不配被爱。那时我想，还好他已经有了女朋友，不然那种想去爱却没有资格去爱的感觉，会更让我难受。
从那之后的一年里，我持续心情低落，回避社交，恐惧亲密关系，无法和人产生情感上的共鸣。我让很多关心我的人失望了。人变得越来越自闭，觉得自己一无是处。每一天都变得好漫长，活着似乎也没有任何期望。半夜睡不着的时候，总觉得自己大概会死得很早吧。我去看了心理医生，开了药，却没有吃。我不想体会吃药之后的感觉——我的世界一直都是灰色的，现在无非是更暗了一些，所以就算“好了”，又能怎么样呢？这种灰色让我失去了太多东西：我无力承受的爱与被爱，我不曾设想过的崭新生活……那些东西沉重得要命，不如干脆就别去想拥有。
妈妈知道我状态不好，想来陪我住一段时间，被我拒绝了。我不希望周围的人察觉我的异常。但妈妈不放心，还是过来陪了我一个月。爸爸有空也会来看我。他们小心翼翼照顾我情绪的样子，反而让我更加痛苦。我只好假装自己已经好了，让他们放心回去。
我告诉自己，至少在彻底崩溃之前，要把那些想做却一直不敢做的事，都做一遍。我和妈妈说我想做双眼皮手术，没想到她居然同意了，而且还很积极地帮我找医院、找医生，准备寒假就带我去做。我太渴望变好看了——可是，真的变好看了，我就能好起来吗？
其实生活中还是有很多瞬间，让我感到一丝光亮：比如读完一本书后那种充实的成就感，比如看到某部电影里震撼心灵的片段，比如一次小测验取得好成绩的瞬间……虽然现在的我，即使经历这些瞬间也很难再有真实的喜悦，但我还记得那种感觉——不需要依赖任何外在的、虚妄的事物来填充自己，就能从内心获得饱满的满足感，仿佛自己终于完整了。
可我终究是个平凡的人。我没有那么多力量去长久支撑那种“仿佛”的完整。直到有一天，我发现自己化了妆、贴上双眼皮贴后，竟然也挺好看的。那一刻我想，整容对我来说，或许是迟早的事。也许这并不能让我一下子好起来，但这让我“想要”好起来。不管这种感觉多么短暂，我内心的本能反应却是：我想拥有它。
整容对我而言，不再是一个简单的“变美”的选择，而更像是在漫长灰暗里，自己伸手去够一束光——哪怕只是看起来像光的东西。我知道外表改变不了全部，但如果这一点点改变，能让我在照镜子时稍微挺直脊背，能在别人注视时不再下意识躲闪，能让我在想起“未来”两个字时，少一点恐惧，多一点期待——那么，它或许就值得。
现在的我依然走在路上，依然会自卑，依然会敏感。但至少，我开始允许自己拥有“想要变好”的愿望。也许有一天，当内心的裂痕慢慢愈合，当我能真正接纳自己的时候，整容与否反而不再重要。但在那之前，就让这一点点向外的改变，成为我向内生长的勇气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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